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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梁氏的风格上承唐宋,下撷晚明,旁取英国小品文的洒脱容与,更佐以王尔德的惊骇特效,讲究好处收笔,留下袅袅的余音。学者的散文夹叙夹议,说理而不忘抒情,议论要有波澜回荡,有时不免正话反说,几番回弹逆转,终于正反相合。

  ——余光中

内容简介

  梁实秋,原名梁治华,原籍浙江杭州,长于北京,入读清华大学,留学美国哈佛,归国后先后任教于东南大学、山东大学,抗战时旅居四川,1949年之后客居台北以老。知交遍天下,与徐志摩、闻一多、冰心、吴文藻诸贤为莫逆之交。早年专注于文学批评,后而改为散文,蜚声天下,继而从事翻译,一部《莎士比亚全集》历时40载,为海内外所称道。冰心曾云:“一个人应当像一朵花,不论男人或女人。花有色、香、味,人有才、情、趣,三者缺一,便不能做人家的一个好朋友。我的朋友之中,男人中算梁实秋像一朵花。”足见其在朋友眼中,既具色香味,更富才情趣。
  梁实秋的散文,正如他的人生阅历,波折虽多而能泰然处之,淡淡地,滋味却绵长。即便极琐碎的小事,在他笔下却能内敛自然、平和中正、温柔慰藉。他的学问可以说是贯通中西的,但不偏不倚,独辟蹊径,雅舍系列与现当代白话文中自立门户,底子依然是传统的中国读书人本色,却能将外国文学的精华融会贯通,行文中自然流露不着痕迹。
  他的散文和随笔每一篇皆有独特的面目,文辞精炼,平和淡雅,不刻意去炫耀学识而学识自见,不刻意去使用典故而用典恰如点铁成金,含蓄而隽永。写入写事写物,画面感很强,寥寥几笔便能抓住重点,偶尔讽刺一下却是直中要害,极有分寸。笔调世故但不圆滑,稳健却不呆板,那种独特的感觉是梁实秋散文与随笔别人模仿不来的。正如诗人余光中所赞:“梁氏的风格上承唐宋,下撷晚明,旁取英国小品文的洒脱容与,更佐以王尔德的惊骇特效,讲究好处收笔,留下袅袅的余音。学者的散文夹叙夹议,说理而不忘抒情,议论要有波澜回荡,有时不免正话反说,几番回弹逆转,终于正反相合。”
  梁实秋的作品集子现在市面上为数不少,此次以《梁实秋散文集》结集出版,源自梁实秋自己在人生中、在生活中、在文字中透露出的那份平淡,这种平淡恰是梁氏散文随笔的妙处所在。所选文章来自《雅舍小品》《雅舍谈吃》《雅舍随笔》《雅舍杂文》《雅舍遗珠》,篇幅皆不大,但却是梁氏散文和随笔中脍炙人口的。既有色香味,更兼才情趣。书中插配国画大家丰子恺先生画作,其平淡质朴的韵味足以和梁实秋散文共灿而不朽。

作者简介

  梁实秋,原名梁治华,字实秋,浙江杭县(今杭州)人。笔名子佳、秋郎、程淑等。中国现当代著名散文家、学者、文学批评家、翻译家。一生给中国文坛留下了两千多万字的著作,其散文集创造了中国现代散文著作出版的极高纪录。梁实秋40岁以后着力较多的是散文和翻译。散文代表作《雅舍小品》从1949年起20多年共出4辑。30年代开始翻译莎士比亚作品,持续40载,到1970年完成《莎士比亚全集》的翻译,计剧本37册,诗3册。晚年用7年时间完成百万言著作《英国文学史》。

目录

在疲劳与忙碌中,寻找那份宁静和闲适

雅舍

书房

下棋

写字

读画

不亦快哉

旅行

理发

衣裳

讲价

谦让

排队

旁若无人

同学

乞丐

诗人

医生

音乐

脸谱

萦绕在舌尖的滋味,长留在心中的念想

豆汁儿

烧饼油条

酸梅汤与糖葫芦

饺子

汤包

煎馄饨

核桃腰

核桃酪

栗子

满汉细点

酱菜

烧鸭

烧锅鸡

芙蓉鸡片

烤羊肉

爆双脆

炸丸子

铁锅蛋

烙饼

薄饼

锅巴

面条

豆腐

两做鱼

瓦块鱼

生炒鳝鱼丝

火腿

狮子头

在宽厚中流露真滋味,在幽默中表露真性情

漫谈读书

好书谈

画梅小记

义愤

快乐

谈话的艺术

废话

骂人的艺术

养成好习惯

谈礼

时间即生命

如烟花般璀璨,忘不了的美景雅事清欢

鹰的对话

一条野狗

骆驼

小花

猫的故事

忆青岛

唐人来自何处

北平的冬天

北平的街道

北平年景

台北家居

东安市场

窗外

精彩书摘

  雅舍

  到四川来,觉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经济,火烧过的砖,常常用来做柱子,孤零零地砌起四根砖柱,上面盖上一个木头架子,看上去瘦骨嶙峋,单薄得可怜;但是顶上铺了瓦,四面编了竹篦墙,墙上敷了泥灰,远远地看过去,没有人能说不像是座房子。我现在住的“雅舍”正是这样一座典型的房子,不消说,这房子有砖柱,有竹篦墙,一切特点都应有尽有。

  讲到住房,我的经验不算少,什么“上支下摘”“前廊后厦”“一楼一底”“三上三下”“亭子间”“茆草棚”“玉楼玉宇”和“摩天大厦”,各式各样,我都尝试过。我不论住在哪里,只要住得稍久,便对那房子发生感情,非不得已我还舍不得搬。这“雅舍”,我初来时仅求其能蔽风雨,并不敢存奢望,现在住了两个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虽然我已渐渐感觉它并不能避风雨,因为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纵然不能避风雨,“雅舍”还是自有它的个性。

  “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马路有七八十层的土阶。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远望过去是几抹葱翠的远山,旁边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粪坑,后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说地点荒凉,则月明之夕,或风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远,路远乃见情谊。客来则光爬几十级的土阶,进得屋来仍须上坡,因为屋内地板乃依山势而铺,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来无不惊叹,我则久而安之,每日由书房走到饭厅是上坡,饭后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觉有大不便处。

  “雅舍”共是六间,我居其二。篦墙不固,门窗不严,故我与邻人彼此均可互通声息。邻人轰饮作乐,咿唔诗章,喁喁细语,以及鼾声,喷嚏声,吮汤声,撕纸声,脱皮鞋声,均随时由门窗户壁的隙处荡漾而来,破我岑寂。入夜则鼠子瞰灯,才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动,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顺坡而下,或吸灯油而推翻烛台,或攀缘而上帐顶,或在门框桌脚上磨牙,使得人不得安枕,但是对于鼠子,我很惭愧地承认,我“没有法子”。“没有法子”一语是被外国人常常引用着的,以为这话足代表中国人的懒惰隐忍的态度。

  其实我的对付鼠子并不懒惰。窗上糊纸,纸一戳就破;门户关紧,而相鼠有牙,一阵咬便是一个洞洞。试问还有什么法子?洋鬼子住到“雅舍”不也是“没有法子”?比鼠子更骚扰的是蚊子。“雅舍”的蚊风之盛,是我前所未见的。“聚蚊成雷”真有其事!每当黄昏的时候,满屋里磕头碰脑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在别处蚊子早已肃清的时候,在“雅舍”则格外猖獗,来客偶不留心,则两腿伤处累累隆起如玉蜀黍,但是我仍安之,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绝迹,明年夏天——谁知道我还是否住在“雅舍”!

  “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瞬间,清光上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舍前有两株梨树,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斓,此时尤为幽绝。直到兴阑人散,归房就寝,月光仍然逼进窗来,助我凄凉。细雨蒙蒙之际,“雅舍”亦复有趣,推窗展望,俨然米氏章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顶湿印到处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扩大如盆,继则滴水乃不绝,终乃屋顶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绽,砉然一声而泥水下注,此刻满室狼藉,抢救无及。此种经验,已数见不鲜。

  “雅舍”之陈设,只当得简朴二字,但洒扫拂拭,不使有纤尘。我非显要,故无博士文凭张挂壁间;我不业理发,故丝织西湖十景以及电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张我四壁。我有一几一椅一榻,酣睡写读,均已有着,我亦不复他求。但是陈设虽简,我却喜欢翻新布置。西人常常讥笑妇人喜欢变更桌椅位置,以为这是妇人天性喜变之一征。诬否且不论,我是喜欢改变的。中国旧式家庭,陈设千篇一律,正厅上是一条案,前面一张八仙桌,一边一把靠椅,两旁是两把靠椅夹一只茶几。我以为陈设宜求疏落参差之致,最忌排偶。“雅舍”所有,毫无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从俗。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笠翁《闲情偶寄》之所论,正合我意。

  “雅舍”非我所有,我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本来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我实躬受亲尝。刘克庄词:“客里似家家似寄。”我此时此刻卜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其实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

  长日无俚,写作自遣,随想随写,不拘篇章,冠以“雅舍小品”四字,以示写作所在,且志因缘。

  书房

  书房,多么典雅的一个名词!很容易令人联想到一个书香人家。书香是与铜臭相对待的。其实书未必香,铜亦未必臭。周彝商鼎,古色斑斓,终日摩挲亦不觉其臭,铸成钱币才沾染市侩味,可是不复流通的布帛刀错又常为高人赏玩之资。书之所以为香,大概是指松烟油墨印上了毛边连史,从不大通风的书房里散发出来的那一股怪味,不是桂馥兰薰,也不是霉烂馊臭,是一股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怪味。这种怪味只有书房里才有,而只有士大夫人家才有书房。书香人家之得名大概是以此。

  寒窗之下苦读的学子多半是没有书房,囊萤凿壁的就更不用说。所以对于寒苦的读书人,书房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豪华神仙世界。伊士珍《琅嬛记》:“张华游于洞宫,遇一人引至一处。别是天地,每室各有奇书,华历观诸室书,皆汉以前事,多所未闻者,问其地,曰:‘琅嬛福地也。’”这是一位读书人希求冥想一个理想的读书之所,乃托之于神仙梦境。其实除了赤贫的人饔飧不继谈不到书房外,一般的读书人,如果肯要一个书房,还是可以好好布置出一个来的。有人分出一间房子养来亨鸡,也有人分出一间房子养狗,就是匀不出一间做书房。我还见过一位富有的知识分子,他不但没有书房,也没有书桌,我亲见他的公子趴在地板上读书,他的女公子用一块木板在沙发上写字。

  一个正常的良好的人家,每个孩子应该拥有一个书桌,主人应该拥有一间书房。书房的用途是庋藏图书并可读书写作于其间,不是用以公开展览借以骄人的。“丈夫拥有万卷书,何假南面百城1这种话好像是很潇洒而狂傲,其实是心尚未安无可奈何的解嘲语,徒见其不丈夫。书房不在大,亦不在设备佳,适合自己的需要便是。局促在几尺宽的走廊一角,只要放得下一张书桌,依然可以作为一个读书写作的工厂,大量出货。光线要好,空气要流通,红袖添香是不必要的,既没有香,“素腕举,红袖长”反倒会令人心有别注。书房的大小好坏,和一个读书写作的成绩之多少高低,往往不成正比。有好多著名作品是在监狱里写的。

  我看见过的考究的书房当推宋春舫先生的楬木庐为第一,在青岛的一个小小的山头上,这书房并不与其寓邸相连,是单独的一栋。环境清幽,只有鸟语花香,没有尘嚣市扰。《太平清话》:“李德茂环积坟籍,名曰书城。”我想那书城未必能和楬木庐相比。在这里,所有的图书都是放在玻璃柜里,柜比人高,但不及栋。我记得藏书是以法文戏剧为主。所有的书都是精装,不全是buckram(胶硬粗布),有些是真的小牛皮装订(halfcalf,oozecalf,etc),烫金的字在书脊上排着队闪闪发亮。也许这已经超过了书房的标准,微近于藏书楼的性质,因为他还有一册精印的书目,普通的读书人谁也不会把他书房里的图书编目。

  周作人先生在北平八道湾的书房,原名苦雨斋,后改为苦茶庵,不离苦的味道。小小的一幅横额是沈尹默写的。是北平式的平房,书房占据了里院上房三间,两明一暗。里面一间是知堂老人读书写作之处,偶然也延客品茗,几净窗明,一尘不染。书桌上文房四宝井然有致。外面两间像是书库,约有十个八个书架立在中间,图书中西兼备,日文书数量很大。真不明白苦茶庵的老和尚怎么会掉进了泥淖一辈子洗不清!

  闻一多的书房,和闻一多先生的书桌一样,充实、有趣而乱。他的书全是中文书,而且几乎全是线装书。在青岛的时候,他仿效青岛大学图书馆庋藏中文图书的办法,给成套的中文书装制蓝布面,用白粉写上宋体字的书名,直立在书架上。这样的装备应该是很整齐可观,但是主人要做考证,东一部西一部的图书便要从书架上取下来参加獭祭的行列了,其结果是短榻上、地板上,唯一的一把木根雕制的太师椅上,全都是书。那把太师椅玲珑梆硬,可以入画,不宜坐人,其实亦不宜于堆书,却是他书斋中最惹眼的一个点缀。

  潘光旦在清华南院的书房另有一种情趣。他是以优生学专家的素养来从事我国谱牒学研究的学者,他的书房收藏这类图书极富。他喜欢用书槴,那就是用两块木板将一套书夹起来,立在书架上。他在每套书系上一根竹制的书签,签上写着书名。这种书签实在很别致,不知杜工部《将赴草堂途中有作》所谓“书签药裹封尘网”的书签是否即系此物。光旦一直在北平,失去了学术研究的自由,晚年丧偶,又复失明,想来他书房中那些书签早已封尘网了!

  汗牛充栋,未必是福。丧乱之中,牛将安觅?多少爱书的人士都把他们苦心聚集的图书抛弃了,而且再也鼓不起勇气重建一个像样的书房。藏书而充栋,确有其必要,例如从前我家有一部小字本的图书集成,摆满上与梁齐的靠着整垛山墙的书架,取上层的书须用梯子,爬上爬下很不方便,可是充栋的书架有时仍是不可少。我来台湾后,一时兴起,兴建了一个连在墙上的大书架,邻居绸缎商来参观,叹曰:“造这样大的木架有什么用,给我摆列绸缎尺头倒还合用。”他的话是不错的,书不能令人致富。书还给人带来麻烦,能像郝隆那样七月七日在太阳底下晒肚子就好,否则不堪衣食之扰,真不如尽量地把图书塞入腹笥,晒起来方便,运起来也方便。如果图书都能制作成“显微胶片”纳入腹中,或者放映在脑子里,则书房就成为不必要的了。

  下棋

  有一种人我最不喜欢和他下棋,那便是太有涵养的人。杀死他一大块,或是抽了他一个车,他神色自若,不动火,不生气,好像是无关痛痒,使你觉得索然寡味。君子无所争,下棋却是要争的。当你给对方一个严重威胁的时候,对方的头上青筋暴露,黄豆般的汗珠一颗颗地在额上陈列出来,或哭丧着脸惨笑,或咕嘟着嘴做吃屎状,或抓耳挠腮,或大叫一声,或长吁短叹,或自怨自艾口中念念有词,或一串串地噎嗝打个不休,或红头涨脸如关公,种种现象,不一而足,这时节你“行有余力”便可以点起一支烟,或啜一碗茶,静静地欣赏对方的苦闷的象征。我想猎人追逐一只野兔的时候,其愉快大概略相仿佛。因此我悟出一点道理,和人下棋的时候,如果有机会使对方受窘,当然无所不用其极;如果被对方所窘,便努力做出不介意状,因为既然不能积极地给对方以苦痛,只好消极地减少对方的乐趣。

  自古博弈并称,全是属于赌的一类,而且只是比“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略胜一筹而已。不过弈虽小术,亦可以观人,相传有慢性人,见对方走当头炮,便左思右想,不知是跳左边的马好,还是跳右边的马好,想了半个钟头而迟迟不决,急得对方只好拱手认输。是有这样的慢性人,每一着都要考虑,而且是加慢的考虑,我常想这种人如加入龟兔竞赛,也必定可以获胜。也有性急的人,下棋如赛跑,噼噼啪啪,草草了事,这仍旧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一贯作风。下棋不能无争,争的范围有大有小,有斤斤计较而因小失大者,有不拘小节而眼观全局者,有短兵相接,作生死斗者,有各自为战而旗鼓相当者,有赶尽杀绝一步不让者,有好勇斗狠同归于尽者,有一面下棋一面诮骂者,但最不幸的是争的范围超出了棋盘,而拳足交加。有下象棋者,久而无声音,排闼视之,阒不见人,原来他们是在门后角里扭作一团,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在他的口里挖车呢。被挖者不敢出声,出声则口张,口张则车被挖回,挖回则必悔棋,悔棋则不得胜,这种认真的态度憨得可爱。我曾见过二人手谈,起先是坐着,神情潇洒,望之如神仙中人,俄而棋势吃紧,两人都站起来了,剑拔弩张,如斗鹌鹑,最后到了生死关头,两个人跳到桌子上去了!

  笠翁《闲情偶寄》说弈棋不如观棋,因观者无得失心,观棋是有趣的事,如看斗牛、斗鸡、斗蟋蟀一般,但是观棋也有难过处,观棋不语是一种痛苦。喉间硬是痒得出奇,思一吐为快。看见一个人要入陷阱而不作声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如果说得中肯,其中一个人要厌恨你,暗暗地骂你一声:“多嘴驴1另一个人也不感激你,心想:“难道我还不晓得这样走1如果说得不中肯,两个人要一齐嗤之以鼻,“无见识奴1如果根本不说,憋在心里,受玻所以有人于挨了一个耳光之后还要抚着热辣辣的嘴巴大呼:“要抽车,要抽车1

  下棋只是为了消遣,其所以能使这样多人嗜此不疲者,是因为它颇合人类好斗的本能,这是一种“斗智不斗力”的游戏。所以瓜棚豆架之下,与世无争的村夫野老不免一枰相对,消此永昼;闹市茶寮之中,常有有闲阶级的人士下棋消遣,“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宦海里翻过身最后退隐东山的大人先生们,髀肉复生,而英雄无用武之地,也只好闲来对弈,了此残生,下棋全是“剩余精力”的发泄。人总是要斗的,总是要钩心斗角地和人争逐的。与其和人争权夺利,还不如在棋盘上抽上一车。宋人笔记曾载有一段故事:“李讷仆射,性卞急。酷好弈棋,每下子安详,极于宽缓。往往躁怒作,家人辈则密以弈具陈于前,讷睹,便忻然改容,以取其子布弄,都忘其恚矣。”(南部新书)。下棋,有没有这样陶冶性情之功,我不敢说,不过有人下起棋来确实是把性命都可置诸度外。我有两个朋友下棋,警报作,不动声色,俄而弹落,棋子被震得在盘上跳荡,屋瓦乱飞,其中棋瘾较小者变色而起,被对方一把拉住:“你走!那就算是你输了。”此公深得棋中之趣。

  写字

  在从前,写字是一件大事,在“念背打”教育体系当中占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从描红模子的横平竖直,到写墨卷的黑大圆光,中间不知有多大勤苦。记得小时候写字,老师冷不防地从你脑后把你的毛笔抽走,弄得你一手掌的墨,这证明你执笔不坚,是要受惩罚的。这样恶作剧还不够,有的在笔管上套大铜钱,一个,两个,乃至三四个,摇动笔管只觉头重脚轻,这原理是和国术家腿上绑沙袋差不多,一旦解开重负便会身轻似燕极尽飞檐走壁之能事,如果练字的时候笔管上驮着好几两重的金属,一旦握起不加附件的竹管,当然会龙飞蛇舞,得心应手了。写一寸径的大字,也有人主张用悬腕法,甚至悬肘法,写字如站桩,挺起腰板,咬紧牙关,正襟危坐,道貌岸然,在这种姿态中写出来的字,据说是能力透纸背。现代的人无须受这种折磨。“科学”已经废除了,只会写几个“行”“阅”“如拟”“照办”,便可为官。自来水笔代替了毛笔,横行左行也可以应酬问世,写字一道,渐渐地要变成“国粹”了。

  当作一种艺术看,中国书法是很独特的。因为字是艺术,所以什么“永字八法”之类的说教,其效用也就和“新诗作法”“小说作法”相差不多,绳墨当然是可以教的,而巧妙各有不同,关键在于个人。写字最容易泄露一个人的个性,所谓“字如其人”大抵不诬。如果每个字都方方正正,其人大概拘谨;如果伸胳臂拉腿的都逸出格外,其人必定豪放。字瘦如柴,其人必如排骨;字如墨猪,其人必近于“五百斤油”。所以郑板桥的字,就应该是那样的倾斜古怪,才和他那吃狗肉傲公卿的气概相称;颜鲁公的字就应该是那样的端庄凝重,才和他的临难不苟的品格相合,其间无丝毫勉强。

  在“文字国”里,需要写字的地方特别多,擘窠大字至蝇头小楷,都有用途。可惜的是,写字的人往往不能用其所长,且常用错了地方。譬如,凿石摹壁的大字,如果不能使山川生色,就不如给当铺酱园写写招牌,至不济也可以给煤栈写“南山高煤”。有些人的字不宜在壁上题诗,改写春联或“抬头见喜”就合适得多。有的人写字技术非常娴熟,在茶壶盖上写“一片冰心”是可以胜任的,却偏爱给人题跋字画。中堂条幅对联,其实是人人都可以写的,不过悬挂的地点应该有个分别,有的宜于挂在书斋客堂,有的宜于挂在饭铺理发馆,求其环境配合,气味相投,如是而已。

  “善书者不择笔”,此说未必尽然,秃笔写铁线篆,未尝不可,临赵孟頫《心经》就有困难。字写得坚挺俊俏,所用大概是尖毫。

  笔墨纸砚,对于字的影响是不可限量的。有时候写字的人除了工具之外还讲究一点特殊的技巧,最妙者无过于某公之一笔虎,八尺的宣纸,布满了一个虎字,气势磅礴,一气呵成,尤其是那一直竖,顶天立地的笔直一根杉木似的,煞是吓人。据说,这是有特别办法的,法用马弁一名,牵着纸端,在写到那一竖的时候把笔顿好,喊一声“拉”,马弁牵着纸就往后扯,笔直的一竖自然完成。

  写字的人有瘾,瘾大了就非要替人写字不可,看着人家的白扇面,就觉得上面缺点什么,至少也应该有“精气神”三个字。相传有人爱写字,尤其是爱写扇子,后来腿坏,以至无扇可写;人问其故,原来是大家见了他就跑,他追赶不上了。如果字真写到好处,当然不需腿健,但写字的人究竟是腿健者居多。

前言/序言

  实秋,原名梁治华,原籍浙江杭州,长于北京,入读清华大学,留学美国哈佛,归国后先后任教于东南大学、山东大学,抗战时旅居四川,1949年之后客居台北以老。知交遍天下,与徐志摩、闻一多、冰心、吴文藻诸贤为莫逆之交。早年专注于文学批评,后而改为散文,蜚声天下,继而从事翻译,一部《莎士比亚全集》历时40载,为海内外所称道。冰心曾云:“一个人应当像一朵花,不论男人或女人。花有色、香、味,人有才、情、趣,三者缺一,便不能做人家的一个好朋友。我的朋友之中,男人中算梁实秋最像一朵花。”足见其在朋友眼中,既具色香味,更富才情趣。

  梁实秋的散文,正如他的人生阅历,波折虽多而能泰然处之,淡淡地,滋味却绵长。即便极琐碎的小事,在他笔下却能内敛自然、平和中正、温柔慰藉。他的学问可以说是贯通中西的,但不偏不倚,独辟蹊径,雅舍系列与现当代白话文中自立门户,底子依然是传统的中国读书人本色,却能将外国文学的精华融会贯通,行文中自然流露不着痕迹。

  他的散文和随笔每一篇皆有独特的面目,文辞精炼,平和淡雅,不刻意去炫耀学识而学识自见,不刻意去使用典故而用典恰如点铁成金,含蓄而隽永。写人写事写物,画面感很强,寥寥几笔便能抓住重点,偶尔讽刺一下却是直中要害,极有分寸。笔调世故但不圆滑,稳健却不呆板,那种独特的感觉是梁实秋散文与随笔别人模仿不来的。正如诗人余光中所赞:“梁氏的风格上承唐宋,下撷晚明,旁取英国小品文的洒脱容与,更佐以王尔德的惊骇特效,最讲究好处收笔,留下袅袅的余音。学者的散文夹叙夹议,说理而不忘抒情,议论要有波澜回荡,有时不免正话反说,几番回弹逆转,终于正反相合。”

  梁实秋的作品集子现在市面上为数不少,此次以《梁实秋散文集》结集出版,源自梁实秋自己在人生中、在生活中、在文字中透露出的那份平淡,这种平淡恰是梁氏散文随笔的妙处所在。所选文章来自《雅舍小品》《雅舍谈吃》《雅舍随笔》《雅舍杂文》《雅舍遗珠》,篇幅皆不大,但却是梁氏散文和随笔中最脍炙人口的。既有色香味,更兼才情趣。书中插配国画大家丰子恺先生画作,其平淡质朴的韵味足以和梁实秋散文共灿而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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